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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自由副刊】 林文義/青春初酒

2024/05/16 05:30

◎林文義

◎林文義

清晰記憶。十四歲之我,遷居台北中山北路三段頭與民權東西路交會的撫順街十四巷,而後是天祥路五十五號。一直安住到四五齡。

槭與樟小路口是上島咖啡前的小公園,大同公司昂然的巨大工廠區,初中上學時刻一出門,盡是自行車、人群,都是早班的工作員;怎麼大多的是青春美少女?能做電鍋冰箱電視?曾經在1986散文〈走過槭樹路〉片段──

偌大的四層樓建築對於僅有五口人的家而言似乎過於空曠……二樓租給四個在槭樹路酒店工作的女子,總覺得她們像四朵幽靈般的,靜默的,天亮時才回家;濃妝的臉顏折騰一夜的憔悴模樣,染成棕色長髮有些凌亂,疲憊地開門進來,有時手裡還提著高跟鞋,酒意醺然地跌跌撞撞,抓著磨石欄牆直上二樓……年紀最大的來自南投草屯,她們叫她日本名字:美智子。每個月初,美智子會把房租拿到三樓給我母親,也常送洋菸及巧克力──美軍顧問團的,不用客氣啦。母親有次問她,有沒有回草屯家鄉看看父母?美智子怔了半刻,有些恍惚,似乎被刺痛了什麼,只是淡淡地回答說──他們看到我像看到鬼一樣。阮阿母說,做賺吃查某不要回去,會給家鄉的人嘲笑;我按月寄錢回家,人不回去以免我的弟妹看到我這阿姊,沒面子。小弟小妹都讀大學,學費我出,看到我卻像看到鬼……?

何以三十八年後,此一記憶竟而如夢似夢地幽然想起?曾經自許,晚秋歲時,但求靜謐安頓身心,莫回首,不悔不怨,清明自在……怎麼就在突來的憂傷之夜,遙遠的青春從前剎那間星閃般幽然降臨了?天譴或是光影明暗的俗世多端、紅塵七色令我極端厭倦;彷彿一生以文學抵抗終究敗北、絕望之後,借一瓶久違,幾乎忘卻的威士忌酒,呼喚自我青春最初。

母親要我叫美智子──阿姨。並且鄭重交代,要有禮貌,不能因為她在酒吧上班,就看不起人家──知道嗎?美智子阿姨,要尊敬。

一瓶酒,黑底白字英文:JD。素顏的美智子阿姨上樓來,要我替她寫家書,她念我寫,不外乎是──「女兒在台北工作安好,請別掛念……」云云,那是我初中三年級,已拜讀徐志摩、朱自清等等的文集,擬摹寫字,力求雅意。美智子阿姨讀之喜悅,立時過街郵寄,翌日向晚她上班前,持贈我一長形牛皮紙袋,食指掩紅唇,輕聲低語──別跟媽媽說哦,你,十六歲了,試喝這「阿督仔美國酒」;多謝汝替我寫信,真好,不講我在陪酒,說上班。

燈紅酒綠怎不知?六歲幼穉之我,愁鬱的母親在小年夜帶我到太平町酒家樓下,要我上樓去尋見歡酒即時的父親,盼他返家過年……上二樓,怎麼都沒看到父親?我無助哭了。

那時,正是中南半島戰火最為猛烈的黑暗年代。B52重型轟炸機每天從琉球、關島起飛,經過美麗、廣瀚的南中國海,抵達中南半島高空,然後是地毯式的轟炸。越南、高棉在哭泣,他們的農莊、城鎮滿山瘡痍;老弱婦孺死在硝煙野火廢墟裡。美國也在哭泣,父母傷心地看見送出去的子弟,成為一盒骨灰回來。瓊拜雅垂著一頭長髮,撫弄著憂鬱的吉他,用著清亮卻淒涼的聲音唱著──那些男孩都到哪裡去了?那些男孩都到戰場上去了,然後傷逝,女孩在男孩的墓前撒遍花瓣……(花落誰家)從中南半島充滿死亡、腐屍氣息的戰區來到這片島嶼,年輕的軍士們強烈地渴望著撫慰──女子、酒液、睡眠。槭樹路的女子笑盈盈地等在那裡,她們賣的,就是這些……

久違?幾乎忘卻的威士忌酒,呼喚自我青春最初,來自田納西州,酒精度四十。海角天涯旅行大半生,佳釀芳醇多嗜飲,卻印象未忘的是此一越戰年代,介入越戰的美國軍人,人手一瓶的:JD。母親早睡,猶若初嘗禁果(非性愛,是啜酒),扭開瓶蓋,人生第一口酒,十六歲少年,夜不眠勤習漫畫,借酒提神再續繪筆……以色列屠殺巴勒斯坦於加薩,古訓:以血還血!希特勒屠殺猶太人,八十年後,猶太人竟以希特勒為師,盡其殘殺巴勒斯坦人?

書寫此文當下,敬謹開封JD,逐唇輕啜,溫柔不似酒,卻若品茶,這是怎麼一回事?時酒時筆,靜心且凝神,猶若日常評審各縣市文學獎項,只問文筆秀異,排拒意識形態。200ml 40% vo1,合宜一人獨酌限量,難以醺醉,我感謝,這是記憶之酒,心領神會。

自問:突來的憂傷何以?只是愛比死還要冰冷。日常循序,現實情緒,海潮不確定。

海潮,不確定?多久不曾去看海了,遙想青春往昔,帶一瓶酒,夜行海岸公路,反倒格外凜冽、清醒。駕車如天使飛行,剎時停歇,舉目是黑暗遠洋,近處是銀白撲岸湧浪。

青春憶往,晚秋回盼,一瓶如茶之酒。

時間歸零,我該如何記憶深愛的,妳?

試寫十行詩,詩人們讀不讀散文者的詩?

好遠好久的酒啊/前世的你夢中問起/不要忘記不要忘記/孤挺花如此美麗/靜靜看海的你……/切莫憂傷啊/一生終究只有自己/尋找父親不見的孤寂/被拋棄的童年……/無怨不悔敬酒:威士忌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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