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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自由副刊】 陳允元/掠龍

2024/06/26 05:30

圖◎達姆

◎陳允元 圖◎達姆

雖說按摩治標不治本,但我也無意治什麼。只是渴望能有一段時間什麼話也不必說,把身體交給對方,雙手放軟,腦袋懸空,感受自己的痠楚被撫觸、被覺察,意識也慢慢進入恍惚之境,就是最大的滿足了。

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的按摩體驗,卻不是如此。

那時我已讀完碩士,離開賃居的台北,回台南服役。雖然是不太擔負勞力工作的地檢署替代役,但因隸屬特殊任務編組,不時得通宵值勤,作息混亂,天氣熱起來後,便時感昏沉無力。友人P聽聞,建議我去按摩,並幫我預約師傅。我對按摩的認識來自小時候。爸下班回家看電視,常翻過身要我和妹妹幫伊踏踏咧(ta̍h-ta̍h-leh)。我們很樂意,因為站在爸軟軟的背上像踩平衡木很有趣。長大一點後,我們變重了,手也比較有力,爸要我們搥背換零用錢。伊講遮號做掠龍(lia̍h-lîng)。彼時爸舒爽的表情,讓我帶著期待赴約。但踏進按摩室,初次見面的中年男子便要我衣物全脫,不免讓我有些手足無措。幾分鐘後,我近乎赤裸地趴在按摩床上,把摘下眼鏡的臉埋進洞裡,無法想像接下來會被怎麼擺布。也許是拉緊的神經放大痛感,一個小時下來,我感覺自己像在祕密的訊問室裡,遭受不可知的酷刑。回家後對著鏡子側身一看,背上已爬滿紫紅色的痕。隔天P問我如何?我說好可怕,像死了一次回來。

幾年之後,我才敢再次踏入按摩店。那是在台北讀博士班第三年的春天。我初任講師,在淡水接了兩門選修課。因為是第一次教書,必須從零準備,也沒有足夠的信心能在台上獨撐兩小時,不敢把課集中一天上完。於是每週四、五,無論前一夜備課到多晚,我都必須早起,與通勤人潮擠近一小時的捷運穿過盆地,到終點站的河岸,再換小巴上砲台埔,趕赴十點的課。也許是初次任課的壓力,加上自己仍是博士生,課程指定閱讀分量也不算輕,且不時有論文死線在催,當我終於結束一週任務,跳上車廂,呆望河對岸的觀音山次第後退,總覺得氣血阻滯,心神耗弱。某次課後回到永和,我再次踏入按摩店。當然不是沒有猶豫。但那時的我,只想暫時成為一塊沒有靈魂的肉,任人揉捏捶打。

「現在沒有師傅。我幫你吧。」爽朗招呼我的胖胖中年女性說。這次不需要脫衣。她只要我趴著,幫我蓋上毯子。

她問我哪裡痠痛。我答不太出來,含糊地說腰吧。背。喔還有肩頸。她說那就是上半身啦,然後按下計時器開始動作。她下手不重。雖然按到痠痛處還算舒服,但即便是沒有經驗的我,也能感覺不是很有章法。哎呀算了,至少沒像台南那次恐怖。她用力按壓時我憋住氣,放鬆則緩緩吐息,像換氣練習。重複十幾次後,心跳呼吸已漸趨和緩,但意識仍在吟味「現在沒有師傅」的意思。按摩三十分鐘三百元,我到大學兼課,鐘點費五百七十五元。但交通費、備課及通勤時間必須自行吸收。若是加上疲勞恢復,隱藏成本又更高了。現在沒有師傅,那她是誰?不得要領的手法忽然又讓我在意起來。但回頭一想,我也是菜鳥講師啊,每次站上講台都很怕被學生看破手腳,還是別為難彼此。三十分鐘結束了。她給我倒茶,說下次來先打電話,幫我介紹好一點的師傅。

後來我又去了幾次,才知道她是老闆娘。偶爾跟店裡的師傅學幾招,客人要求女師就上場。她的先生後天視障,是這間店的老闆。老闆的功力不錯,但很厭惡別人叫他掠龍的,常大聲糾正客人說自己是「理療師」。不過比起按摩,他似乎更熱衷研究彩券。我不常給老闆按。因為他說肩頸放鬆焉用牛刀。有落枕、閃到腰、坐骨神經痛之類的急症,再請他出馬。老闆娘介紹的師傅參差不齊,很吃運氣。遇到小高師傅後,我大都指定他。小高四十多歲,戴細框眼鏡,頭頂微禿。他的身形單薄,手卻很有力。能以極快的手速精準按壓穴道,像自動化機械。必要時他會跳到床上用腳跟踩踏,或施展華麗技,拗折我的身體。

在小高的調教下,早先按摩的陰影已淡去,但沒有想到它甚至成為此後相伴十多年的好朋友。按摩時我給自己兩個要求:一,可以低聲呻吟,但絕對不叫出聲。隔著布簾表情多扭曲都無妨,但叫聲太難聽大家都聽得見。二,不讓自己完全睡著。睡著意味著放鬆,卻也失去了意識。按摩的快感不正是依附意識而存在的嗎?睡著簡直浪費自己的辛苦錢。為了保留起碼的意識,我的心神常飄離肉身,去想一些不著邊際的事,例如:按摩是什麼呢?是老闆說的物理治療,或其實是一種近似驅魔的神祕經驗?我沒有結論。但當師傅將力道以指腹或肘尖加壓貫注,穿透筋肉表象,直探我不輕易袒露的痠楚,我總覺得他們像某種媒介,透過身體的接觸交換,將客人體內積蓄過度的電荷排引出境。又如:我猜師傅們多有一套避免職業傷害的機制,但他們又如何消除自己的疲憊?年過三十,我不得不感受到身體的存在。年輕時徹夜歡唱、趕論文,天亮聽鳥叫入眠,也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,現在則需要更多時間復原。我問過小高,他說回家睡一覺就好啦。小高少說大我十歲。如果睡一覺就好,地球上也不需要按摩師傅了。

我到店裡的時候,小高不一定在。我才知道,這間店除了老闆夫婦,並沒有人專屬駐店,算是提供工作空間與客人仲介,師傅再與店家拆帳。也難怪,每次出現在店裡的師傅都不太一樣。即便是小高,也是老闆娘打電話說欸有客人喔,他才會騎著摩托車出現。

在這裡按摩兩、三年,不知為何,我從沒想到要留小高的聯絡方法,也不知道他平時在哪裡做什麼。有一次我飛到東京做研究,幾個月後回到店裡,卻都是沒見過的人。門口的男子問我找誰。我問小高在嗎?「小高?這裡沒這個人。」不久後騎車路過,店面已勻出一半給賣烤鴨的。後來按摩店也消失了。

找不到小高,我只好另尋店家,師傅不指定,隨緣。先體驗十五分鐘,若手法、力道喜歡,再出聲詢問名字。F師傅就是這樣認識的。初次見面的前三招,招招都下在關鍵點上,有庖丁解牛之感。才剛熱身,我已想請教他尊姓大名了。F師傅體格厚實,力道深重,手法精細且有條不紊,讓人在心情上也可以沉靜下來。他能用台語聊天,又是台南同鄉,根本各加一百分。由於不願再次痛失英才,我向他要LINE直接聯繫。中間他跳槽去別家店,我也跟著去,一、兩年後又隨他跳回來。他沒進店裡時,我也到他家按過幾次。回頭一算,我竟跟了他整整八年,至今仍持續著。也因為這樣,請原諒我不能透露他的名字。我不希望預約按摩,還要排到三、五天後。

跟著F師傅的頭兩年,是寫博士論文的時候。因為久坐,腰臀的加強當然是重中之重。肩頸背僵硬也是老症頭。但他會故意捏我的手臂說:「我來臆你這禮拜寫偌濟字。」有一回論文之神上身,進度大爆發,三天寫了四萬多字。他一捏竟說:「哎喲軟㽎㽎!你按呢寫無夠啦,進度傷慢。」寫按呢閣無夠?我差點飆出髒話來。博論階段最能即時掌握我的進度的,就是F師傅了。畢竟我結束完整的一章,才會恭敬地向指導教授及文昌帝君報告。那大概需要三個月或更長的時間吧。但我兩、三週就找F師傅一次。雖然弱視的他始終看不清楚我的長相,但兩年下來,也把我的身體摸透澈了。最終這本論文,我寫了將近五十萬字。

用身體的徵候臆測客人的職業或生活樣態,順口詼(khue)個幾句,似乎是師傅們的小趣味。相熟的學弟A君抱怨,某次他從編輯部下班按摩,被師傅說:你是不是都沒在用腦?讓他氣得要命,此後再也不去。我的博論完成後,沒有進度可猜的F師傅只好轉換話題:「你最近哪會瘦卑巴?有去公園運動?」我說無啦遮無閒,哪有時間。下次他又說:「你哪會像歕雞胿變遮大箍?食好料喔?」我說聽你咧烏白講,哪有人一時仔肥一時仔瘦。不過師傅說,我在他的客人裡力道吃重排行Top 5,這大概可信。有一回出差台中,友人R相約按摩。哇,大廳氣派浮誇,真不愧是台中。師傅的技術也相當不錯。十五分鐘後,我循例問師傅的名字,他卻堅不透露。說我的身體太厚,力氣省下來可以多處理兩個。「你還是留在台北按啦,不要來找我比較好。」我向F師傅抱怨,他說那位師傅毫無職業道德。我大笑。「是因為伊叫我轉來台北揣你?」他說毋是啦:「人客問名是一種肯定,阮做師傅的袂當按呢。」

按摩師傅的工作好像薛西弗斯。我上床趴好後,F師傅會花點時間確認筋骨的位置與肌肉狀態。他常邊摸邊喊夭壽喔悽慘悽慘,到底發生啥物代誌。「毋是頂禮拜才共你撨好勢?哪會遮爾仔緊又閣硬迸迸?」他說以為教書就是靠一支喙,沒想到會這麼操。跟著他按摩的這八年,歷經寫博論、至親驟逝、失戀、履歷的地獄輪迴、教書、結婚、大疫,轉眼我也四十多歲了。而包含在這些大項中的那麼多事,我不見得跟他說,況且趴在按摩床上也只想放空。但透過身體,或許他都感覺到了,也替我分擔了一部分。甚至他也察覺到我不自知的歪斜,一次又一次替我調整回來。有一回生日去按摩,師傅加了半小時給我。但他說他頂多做到五十五歲,過幾年也許就按不動我了。

婚後三年間,疫病乘空氣不斷蔓延。按摩店開開關關,有一陣子乾脆歇業休息。即便F師傅LINE來班表,我也不敢出門。大疫當前,只能暫先各自保重。

每天待在家的日子其實並不輕鬆。課程還是要上,只是改成遠端。論文、稿件、活動與會議也沒有真正停過。腰臀痠痛的情況,說不定還大於以前在外面走跳的時候。不敢出門按摩,我轉而向妻求援。妻覺得我很煩,但還是勉為其難幫我按。從前爸媽也是這樣。爸會趴在床上,故意「喔喔喔」發出痠痛的呻吟。媽都說討厭啦,卻不無視爸的撒嬌。按摩結束她會拍爸的屁股一下說好矣啦。

解封後,我問妻要不要也去給F師傅處理一下?妻說不要。她的身體不喜歡給外人碰。於是我有時也幫妻服務。妻讚歎:原來你平常給師傅按這麼爽!

我轉述給師傅聽。「我綴你掠遮久,總是愛偷學幾步啦。」

「嘿嘿當然的啊!」師傅有些得意。他說來,側躺。壓一下歪掉的髖骨。

跟著師傅這麼久,但他遲早要退休,賃居的我有一天可能也會搬離這裡。雖然可以特地回來,騎車、搭捷運甚至高鐵都方便。但落枕、閃到腰把LINE當119即刻救援,或在按摩後能恍恍惚惚散步回家,恐怕是必須珍惜的緣分了。

微暗的靜默中,頑皮豹的片頭曲驟然響起,我知道那是計時終了的聲音。師傅要我正坐起來,雙手抱頭。他繞至背後架住我,用胸腹抵住我的龍骨。確認穩妥後,他說:「來,深呼吸──」然後一個勢上拉。

我睜開眼,彷若元神歸位,整個人又重新提綱挈領起來。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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